传说中阴历七月初七牛郎织女鹊桥相会,于是有好事者戏称此为中国的情人节,借机搞些商业促销之类的活动。前两天躺在河南乡下老家的屋顶上看星星,忽然想起他们二人又要见面了。类似的艺术表达在西方古典作品中颇为少见,他们所信仰的爱情是英雄拼死沙场也要赢得美人归。恋爱方式的不同恐怕也算是中西文化的一大差异,这在李安的《卧虎藏龙》中用两对情侣鲜明的对立起来。
很晚才终于看了《卧虎藏龙》,
后来想想,这种压抑的情感远比释放出来的更有力量。小龙和小虎在大漠里疯狂做爱,西方式的自由宣泄观众看得很舒坦;李俞二人只言片语的交流传统得让人憋气。然而做爱之后,一切便都流逝,不论说什么“心诚则灵”的誓言都显得虚无飘渺。压抑着的感情却越积越厚,几乎无法承受,也许这才是最大的痛苦的快感。如果也能有一个人让我用最后一口气说出多少年都不敢吐露的感情,那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?慕白和秀莲浪费了一生,只是为了最后的那个时刻。
对我来说,最有味道的并不是李慕白玄乎其玄的哲言“江湖里卧虎藏龙,人心里何尝不是?”,而是李俞二人欲说还休的暗示与躲避。
开场时秀莲对慕白说,“那咱们在北京会合……你来,我就等你。”
慕白模糊地一笑,“……也许吧。”
后来青冥剑失窃,他俩在京城贝勒府见面,秀莲说慕白还是很重视这把剑,得知失窃,立即就赶来了。慕白微一措愕,说他在来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,“我以为,我们是约好的嘛……”
《东邪西毒》里欧阳峰自己的故事则是另一种具有极至快感的绝望。曾经有人说这部片子为一情字而心茫茫,倒也不算错。其实欧阳峰一生只爱那个家乡的女人,但他是那样自信,或者说是那样害怕被拒绝,怕得连一句承诺都不敢给。
我想要的只是一句承诺,你不说出来我怎能确知?
我以为有些话不必说出口。
女人为了赌一口气嫁了他的大哥,他从远方赶回来求她跟自己远走高飞,但为时已晚,终生所爱的女子竟做了自己的大嫂。冷冷甩开欧阳峰的手说他再没有资格,我猜那个时刻那女子的五脏六腑一定被巨大的快感和痛苦撕扯,为了击跨爱人的自负,她付出了一生的代价。“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赢了,那天照镜子,才发现原来是我输了。”很多年后欧阳夫人这样说。
欧阳峰真的很酷,如同许多骄傲且懦弱的中国男人,他不愿吐露内心的感情,结果这酷使他与幸福失之交臂。再也没有那个窈窕的身影伫立白驼山头,撑一把纸伞、痴痴等他回来。他获得了绝对的自由,然后发现,那只是虚空。
当年王家卫携一众明星风风光光赴威尼斯影展,最后只获得最佳剪辑奖,对于西方人来说,他的故事实在是太难懂了,这样由压抑和痛苦混成的快感是他们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。而在好莱坞浸泡了数载的李安就恰到好处,一中一西的处理,简单直接,虽然老外们也不一定当真能懂得那暗嵌的含蓄之美,但柔和的东方哲学在西化的大背景下还是凸现了出来。
也许西方人更懂得享受爱情吧,但私心里总是以为还是中国式的爱情更令人心折。在一个阴郁绵绵的午后,偶然的擦身而过,看似不经意的一瞥,就是一生一世啊,那是英台与山伯,那是黛玉与宝玉,那是每一个年少时没有实现的梦幻。往往最不能忘的是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爱情,是那些没有结果的爱情,经过了漫长人生的黑暗苦涩,年老之时还偷偷把那泛黄的记忆拿出来独自摩搓,长镜头慢慢地摇下去,是天边最凄艳的一抹红色。今天在长安街上旁若无人拥吻的情侣,也渐渐不能懂得这样沉重的爱情了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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